高考放榜，是夏天里的一件大事。每年的六月下旬，分数便出来了。这时候，便见那些考生们，有的欢喜得跳起来，有的闷着头不说话，有的抱着电话哭一阵笑一阵。各家的父母呢，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紧跟着，便是办酒。我们那里叫“升学宴”，亲戚朋友都请来，摆上几桌，热闹得很。

忽然想起，古人大约也是这样的罢。

科举时代，放榜更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唐人的笔记里，记载过新科进士看榜的情形，那真是万人空巷。榜下，有哭的，有笑的，有捶胸顿足的，有当场便晕过去的。那场景，比我们今日，怕是更要热闹十分。

孟郊有一首《登科后》，写得极好：“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诗，是诗人四十六岁那年写的。考了大半辈子，忽然便中了。那份狂喜，隔着千把年，还是热腾腾的。

古人放榜后的庆贺宴，是朝廷办的。不像我们，是自家掏钱。那时的宴会，名目也多。乡试中了，有“鹿鸣宴”。这名字起得好，是从《诗经》里来的：“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宴席上，新科举子们便要唱这几句，算是助兴，也算是一种仪式。我觉得这比我们现在的敬酒词要风雅得多了。我们只会说“恭喜恭喜”“前途无量”，古人呢，一张口，便是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情境，想来是很动人的。

比鹿鸣宴更高一级的，是“琼林宴”。那是为殿试后的进士们设的，在汴京城西的琼林苑里，所以叫了这个名字。这琼林宴的来历，倒有些意思。说是宋太祖时期，有一回考试出了舞弊案，他便亲自在讲武殿主持复试，完了又设宴庆贺。从此，便成了规矩。皇帝请客，那排场，自然是不一般了。

文科有文科的宴，武科也有武科的宴。武举人乡试后，有“鹰扬宴”。“鹰扬”二字，出自《诗经·大雅·大明》：“维师尚父，时维鹰扬。”说的便是尚父统率王师，如鹰之飞扬，凌厉而不可挡。用来比拟武举及第者，壮阔得很，也威风得很。文的是“鹿鸣”，武的是“鹰扬”，一柔一刚，配得正好。殿试后的武进士，则有“会武宴”，规模更浩大些。

这些古人的宴席，如今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些名字，留在书里，供人遐想。可是我觉得，宴席的形式可以变，那份欢喜，那份对新生活的期待，却是一千年也不会变的。一个农家子弟，十年寒窗，一朝中了进士，他眼里的长安花，和我们今日一个乡下孩子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眼里的世界，怕是一样的新鲜，一样的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