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

一卷典籍,走遍山河。我省作家阿艾近日出版《八十本书环游中国》,以八十日品读八十部经典的构想,开启一场纸上的中国行。这场阅读之行从三晋大地出发,踏遍全国各省、直辖市、自治区与特别行政区,最终回归故土。于文字之中览山河风貌,于典籍之间悟历史纵深,本报特精选书中篇章,以飨读者。


从左权出发奔赴晋南,目的是古晋国。但是,哪一本书能反映古晋国的面貌呢?我最初想到的是《左传》,甚至是《国语》。毕竟,古晋国的鼎盛时期,是在春秋。而《左传》和《国语》两者覆盖的历史年代,差不多也都是春秋(当然两者略有差别)。而且,这两部书,都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篇幅纪写古晋国的历史。

  

不过,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另一本书,一本新近出版的大书,立刻便有了新的主意。是的,选一部写晋国历史的书,难道还有比我刚刚想起来的这部书更合适的吗?

  

对,张锐锋的《古灵魂》。

  

我和张锐锋非常熟悉。多年前,我还是一名在太原工学院读书的学生,受学校学生社团“晨光诗社”的委托,想请已经颇有文名、在山西文学杂志社担任编辑的工学院学长张锐锋回母校搞个讲座。当我千辛万苦打听到杂志社的地址,找到这位学长时,发现他正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床上鼾声如雷。我们等了一会儿,见他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只好先回去了。结果,相识的缘分,居然要等到将近30年后的2016年。那时,我就知道他正在酝酿和书写一部超大型的作品,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搭在了上面。等到2019年他的这本大作杀青,开始接触出版社。当时国内有许多出版社都想出他这套书,他征求我的意见,我毫不犹豫推荐了我十分喜欢的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记得当时我们是在一个酒桌上,锐锋豪迈地浮一大白,大声说:我听你的,就这么定了。

  

不久,锐锋就把他的书稿打印本送给我一套——厚厚的两大本,字体很小,页面密密麻麻——让我帮着看看提提意见。实事求是地讲,我只看了第一册的一半多一点,虽然也做了几处批注,但没好意思拿给锐锋看。直到他前不久送给我正式出版了的这套书——果然是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的——我才有些歉疚地接受了,但居然忘了让他签上大名。

  

这就是可以代表迄今为止张锐锋新散文创作最高水平的《古灵魂》,煌煌八卷,洋洋两百万字,堪比《追忆逝水年华》和《你在高原》。捧着这套沉甸甸的著作,我心中感慨,究竟什么样的才情与冲动,才能写出如此规模宏伟的巨著?


  

如果形容一部作品是“宏大叙事”的,那多半会招致我内心的抵抗。但张锐锋的这部书是一个重要的例外。他把整个周朝纳入视野,以全景呈现的方式,把以中华文明轴心时代为标识而载入文明史的远古盛世周,完整地锲入了这部篇幅惊人的散文长卷中,证明了宏大叙事的合理性和必然性。张锐锋何以做到这种“极广大而尽精微”的文学追求?在我看来,他采取了一种如同中国古代伟大艺术家在如《清明上河图》或者《千里江山图》那样的巨幅长卷中使用的“散点透视式”描摹之法,每一个细节都竭尽精微细致,纤毫必至,而当我们随着长卷的徐徐展开,获得的却是一种天下尽在掌中的历史感。具体而言,他是从数百位见诸纷纭零散的史载和传说杂出的历史人物的眼中,不停地变换视角,感悟情景,让我们在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之余,渐次进入历史深处,去重新整合和发现经常被我们忽视、遗忘甚至强行祛除的历史记忆,从而缓慢而坚定地获得一种进入平行宇宙般的陌生感。我们恍然发现,张锐锋开创了一种新的历史观照方法,在这样的视角中,既不同于法国年鉴学派那样孜孜于实证性的细节,也不同于日本京都学派那样把社会变迁的动力机制看成关键因素,而更多地是以共情他人心灵世界的迁移能力来潜入历史微茫迷蒙的深处,从而识破真相,获得洞见,乃至如一束光般照彻洞穴深处。在这部大书的每一页,都充满了这样貌似独白的对话——张锐锋与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的对话,今人与古人的对话,甚至每一个“主人公”的肉身与灵魂对话,每一个个体与他所处的时代的对话。整个一部大书,都是这样既穿透话语言辞而无比寂静,又叩问灵魂奥秘而众声喧哗。这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历史书写方式,显然这是一种存在于理想世界的写作方式。从某种意义上,张锐锋像是一个辛勤的农人,费尽力气挖开泥土,把深藏于地穴深处盘根错节的巨大蚁穴大白于天下。

  

从这个意义上,这本书不仅仅是一次次书写,更是一场场战斗。不是武王对纣王,周公对三监,抑或叔虞、献公乃至重耳们一次次的披甲征伐,刀光剑影,而是张锐锋与整个周朝历史的搏杀。这是一场堂吉诃德与远处巨大风车之间的斗争,或者是像西西弗斯那样永远无休止推石上山的斗争。或许,我们应该有一个更为积极的比方,那就是,张锐锋像是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努力地想用自己手中微弱的火把照亮那些早已埋葬于历史尘埃之下的不屈心灵,让他们重新站立起来,像剪影一样在风中舞蹈。这是一场文学的突击,张锐锋像那些山一样积淀着历史,激起沉闷的回响和巨大的尘埃。

  

这本书尽管篇幅超长,但如果静心阅读,其实并不枯燥。相反,无论你从哪个地方开始,都可以迅速地进入作者创造的独特空间,欣赏并且感悟这里独到的人物与事件,历程与想象。张锐锋的语言有一种黄钟大吕般发出箴言的坚定,即使一件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在他的叙述中也有着如同勒之于石的汉谟拉比法典那种庄严之感。在这种缜密、周祥而充满预言感的长句子之下,张锐锋仿佛在抽着他从不离手的烟斗,一字一句地叩问那些微妙的真相,那些可悲的祈求,感性的呐喊,平静的叙说,忘情的控诉,都像是渐渐浓烈的烟雾弥漫开来,进入每一个缝隙、空洞和从未抵达之处,让整个历史都袅袅娜娜地飞升而起。那些恍兮惚兮、其中有象的存在物,彼此辉映又波澜叠起,无比清晰又迷雾重重。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为逻辑,每一个人的生活都处于理性与非理性的边缘,每一个故事都既有悬念又有意外的结局,而这些故事之间又彼此勾连,让人看到了历史事件之间的关联和历史的重重迷雾中隐藏的内在逻辑。透过表象,我们看到的正是张锐锋那略带狡黠的笑容。有人说:“这是一次亲近本源的长旅,一次向古代的穿越,一个个隐没在历史中的人在文字中重生,他们的每一次独白都是一次诉说。独白不是对别人说话,而是和自己说话,是内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搏斗的刀光剑影,是在重要的历史事件中说出自己选择的理由,是寻找自我行为正当性的痛苦历险。在历史中,个人不再是个人,而是集体中的一个,是众声喧哗之中被淹没的受难者。每一个人都不愿意自己被淹没,然而众声喧哗才是历史真相”。我想,这是对张锐锋最好的评论。

  

或许该看看原文吧?我从书中翻开某一页,随便找了这么一段。介绍张锐锋的风格,如同分析人的基因,哪一个细胞都是一样的:

  

我来到了旷野上,这是一个荒凉的季节,寒冷仍然从很远的北方来到这里,不过它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尖利、凌厉了。很明显,已经出现另一种力量,开始侵蚀它,削弱它,使它开始收敛自己的锋芒了。一个寒冷的却孕育着温暖的春天来了,没有任何声息,也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预兆,只有天地之间的鸟兽和地下埋藏的草籽,感受到了它。我离开自己的院子,来到更大的地方。我喜欢旷野,因为它是这样大,以至于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一眼望不到边际。只有很远很远的蓝色的山,挡住了视线。去年的枯草还依稀可见,今年的一切还在枯草的下面,可是,似乎它们已经开始骚动了,我已经感受到了脚下隐约的不安分的生机,我所见到的,并不是真正的土地。它可能就像我一样,有着奇特的想法,有着自己难以理解的奥妙,有着紧张不安和莫名其妙的恐惧。当然,也有着不可理喻的好奇心。

  

总之,早晨的大雾从地上升起来了,它的下面一定藏着什么独特的东西,以至于这么浩瀚的地气从它的毛孔中蒸腾而上,就像在火焰上安放了蒸笼。我第一次看到这样震撼的景象,我站在了土地的中央,却感到飘浮到半空。头顶上仍然是一片蓝,一片晕眩的蓝。大人们已经开始准备一年的种子了,他们将种子收拢到耧车的木斗中,犁铧已经擦得雪亮,它的反光把农人的眼睛照亮了。

  

我沿着还没有开耕的田垄在浓郁的地气中狂奔。眼前一片苍茫。也许,大海就是这个样子,海中的船激起一个个大浪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我已经感到自己的胸前冲开了混沌的仙境,前面仍然是铺平了的花格布一样的旷野。这样令人感动的、不断上升的地气,使得万物都动了起来。即使一直保持静止的事物,也取得了奔跑的自由。我听到了耕作者的吆喝声,听到了牛的缓慢的脚步和犁头划开坚硬的土层的沙沙声,它是那样轻微,比耳语的声音还要小,但它的节奏是有力量的,酷似某种沙哑的喊叫。

  

田野上的小路已经没有了,这里不需要任何道路。人们只需要在有点儿湿润的、松软的土壤中行走就可以了。这种绵软的质感使得脚底异常舒适,这样,每一个脚印中都饱含着快乐。突然,我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觉得这可能是一块石头,也许是别的什么。我的脚趾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

  

它是什么?我停下来,弯下了腰。一块陶片从土块中露出了头,它带着从前的泥土和曾经使用过它的人的手迹,以及多少个年代的四季,碰住了我的脚。我看到了它上面隐隐约约的发暗的花纹,完整的图案应该是什么?我想,没有人能够猜到。它用这样的方式隐瞒了真实,剩下了一个神秘的谜面。它一定是故意这样的,可能有着诡秘的设计。世界上的任何一块石头,可能都是一个充满了不信任的故事结局。

  

就是说,它的出现,说明这个地方曾经居住过什么人,他们将自己的日用品遗弃在荒野里,以便证明自己也有过令人羡慕或者悲痛的生活。不过,我不愿意想那么多,我只是将这块残缺的陶片捡拾起来,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因为这一异物的占取,我的口袋显得沉重起来,我的脚步也变慢了。

  

也许,即使把这本巨著的全部都算上,我们揭示西周的奥秘,也只是一块“残缺的陶片”而已。但是,一滴水里能见得到大海,一块“残缺的陶片”,也让我们看得见一个孩子眼中的历史。这是一个关于历史的悖论,关于古晋国,关于西周,甚至关于全部的中华文明史,从“古灵魂”的陶片切入,你才能看得见整个文明的大海。

  

而我又要上路了,去探望一位在这里沉睡了一千多年的古人,他曾经在一个危急关头,砸破了一口缸,留了一个生命垂危的孩子。我好奇,那口大缸还在吗,哪怕剩下一块陶片……




编辑: 张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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