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一座城市在转型中寻找新的文化坐标,什么才是最珍贵的底色?在阳泉,一位从美术学院走出的女性,用35年给出了回答。她没有留在画室追逐潮流,而是回到乡土,俯身于一张张濒临失传的纸傩面具之间,把画笔和糨糊递给了成千上万的孩子。日前,山西晚报·山河+记者走进古林子的工作室,听她讲述自己的守艺与传艺之路。
九月中旬的阳泉,暑气将消未消。大阳泉村的老槐树浓荫匝地。穿过几条窄巷,在一处挂着“一方庭院·傩面坊”木牌的小院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出孩子们的笑声和纸张窸窸窣窣的响动。
推开院门,古林子正被五六个孩子围在中间。她半弓着腰,手指捏着一张浸过糨糊的桑皮纸,往泥模上轻轻敷贴。纸在她指间“乖乖”地弯折、延展,像有生命一般。孩子们屏气看着,直到她直起身来,才“哇”地炸开一片惊叹。
这个场景,她已重复了近十年。十年前,她把“傩面·坊”从封闭的工作室变成开放的公益课堂;再往前推25年,她拜师学艺,一头扎进纸傩面具这门濒危老手艺里,再没出来过。
从1991年算起,整整35年。那些曾经戴在秦汉先民脸上的面具纹样,通过她的指尖,又落进了一群阳泉孩子的掌心里。

傩,这个字在今天已经很少被写起了。但在阳泉老一辈口中,它曾是年节里最响亮的字眼。
远古先民戴上面具,击鼓跳跃,逐疫驱邪,祈天求雨。面具上瞪圆的眼、咧开的嘴、浓烈的红与黑,不是审美,而是生存的呼号——是人在不可知的力量面前,最质朴也最勇敢的姿态。这种古老仪式穿越秦汉烽火、唐宋烟云、明清风雨,最终在这片黄土高原东缘的山城里扎下了根。
据地方非遗研究考证,参照明代乔宇《八庙记》所载平定“八蜡祭”民俗背景,古上艾县——今平定一带,在秦汉时期已有傩祭活动。那时的傩面多为木雕,专用于祭祀。随着岁月推移,傩面从庙堂走向乡野,融入社火、节庆、戏曲。而纸制傩面具的出现,是一次关键的工艺迭代——轻便、灵巧、色彩表现力更强,逐渐成为阳泉傩文化的标志性符号。
那些花花绿绿的面具上,每一笔色彩都有出处。红表忠勇,黑示刚直,金寓神威,白藏奸邪。不同的眉眼组合、纹样排布,对应着不同的角色与寓意。它们曾在社火队伍里迎风摆动,在庙会集市上引人围观,在孩子们睡梦中留下又怕又想的模糊印象。
1968年出生的古林子,就是那些孩子中的一个。

古林子与纸傩爱好者在一起创作交流。
“那时一听说哪个村有社火,我就往人堆里钻。”古林子放下手里的面具,眼睛亮了一下。她记得最清的,是那些戴傩面的人——红脸膛、铜铃眼,步子咚咚响,像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的。她害怕,又忍不住盯着看。更让她着迷的,是做面具的艺人。几张普通的纸,一盆热糨糊,几支画笔,捣鼓几天,一张活生生的脸就变了出来。古林子蹲在旁边一看就是一下午,奶奶喊她回家吃饭,她假装没听见。
这份痴迷跟着她长大了。在山西大学美术学院读书那几年,她“见”了梵高、学了雕塑,骨子里却始终装着老家的那些傩面。毕业那年,同学们往北京、上海跑,她收拾几件衣服回了阳泉。老师替她惋惜:“你这专业水平,留在大城市画几年,路子很宽。”她低头憋出一句:“可我想回去画傩面。”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小时候蹲在作坊门口那天起,就已注定好的方向。

古林子正在专心创作。
1991年,古林子正式拜李华详为师,系统学习纸傩面具制作。真正入了门,她才发觉这活儿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
传统纸傩面具用纸浆拍片成型的老法子,成品笨重厚拙,戴一会儿就压得脖子酸。古林子翻出大学材料学笔记,跟师父反复实验数月,终于将老工艺改良为“敷纸法”——薄纸层层上糊,层层压实、阴干,脱胎后轻巧坚韧。这个改良听着简单,却解决了困扰艺人几十年的难题。
但更大的挑战在后面。泥模塑形,差一丝一毫,面具神态全变;纸张裱糊,接缝稍有褶皱,干透便是无法弥补的裂缝;脱胎火候全凭手感,早了塌,晚了取不下;上色更是终极考验——红得沉稳、黑得厚重、白得分明,浓一分则俗,淡一分则寡,没有十年八年手上功夫,根本驾驭不了。
为了吃透这门手艺,古林子下了笨功夫。她走遍阳泉周边村子,寻访八九十岁的老艺人。有人耳朵背了,有人说话含混了,可一提傩面,浑浊的眼睛里就有了光。古林子坐在炕头边听边记,从老人只言片语中拼凑失传的配色口诀、消失的纹样寓意。她说,那些老人嘴里的每句话,都是快要断线的风筝,她得赶在风筝彻底飞走前,死死拽住线头。
她还背上行囊去甘肃、福建、湖北、广西,看别人家的傩面,研究不同地域怎么处理表情、搭配色彩。每次回来,行李箱塞满速写本和笔记。
35年,一万两千多个日夜。双手磨出厚茧,指关节微微变形,眼睛却练出了精准——一张面具摆在那,哪处线条多了一毫、哪块颜色欠了半层,她一眼就能揪出。她坚守古法造型与色彩,不让阳泉傩面的“魂”走样;同时又把神话传说、地方故事里的150多种角色一一吃透,让每张面孔都有自己的精气神。
2008年,她创办“傩面·坊”,至今为阳泉民俗活动累计制作傩面具500余张。2024年、2025年,纸傩面具制作技艺先后入选城区非遗和市级非遗名录。2025年,“纸傩面工坊”被命名为区级非遗工坊。
有人恭喜她“熬出头了”。她摇头:“不是熬。舍不得撒手。”几个字,轻飘飘,听着却沉。

傩面具·关公
名气大了,定制面具的人多了,古林子却高兴不起来。
来的多是搞民俗研究的老学者、办社火的中年人,年轻人凤毛麟角。更让她心慌的是,那些教过她的老艺人,一个接一个走了,带走了一肚子没来得及记下的口诀和手法。整个阳泉能独立完成整套纸傩面具制作的,两只手数得过来。“不能再等了。”2018年前后,古林子做了一个让许多人意外的决定——把“傩面·坊”从“作坊”改成“课堂”。大门敞开,谁来都行。
她摆开长桌,裁好纸张,调好糨糊,等孩子们上门。来的有小学生、初中生,也有被家长抱来的幼儿园娃娃。她手把手教他们糊纸、塑形、勾线、上色。有的涂了“彩虹脸”,有的把眼睛画得一高一低,古林子不批评,反拍手:“这个有想法,比我小时候画得野!”
在她看来,做傩面本身就是一堂最好的美育课。传统傩面配色大胆、纹样夸张,藏着中国民间艺术最本真的审美逻辑。孩子们调色勾线时从双手长出来的审美直觉,比教科书深刻得多。几年下来,她直接指导过的青少年超过千人次。傩面坊墙壁上,挂满孩子们的“作业”——稚拙、大胆、天马行空,每一张都热气腾腾。
阳泉市城区团区委书记、少工委主任刘博多次观摩古林子的公益课堂。他评价道:“古林子让非遗从展柜里走出来了,变成孩子们手心里有温度、有呼吸的活东西。她探索的‘非遗+美育+公益’模式,为本土文化传承提供了可复制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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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古林子:“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值不值?”她想了想:“傩面这东西,看着小,可它装得下一方人的喜怒哀乐。”远古先民用它求雨、驱邪、祈福,那些瞪圆的眼、咧开的嘴,背后是人在天地间最赤诚的呼喊。
为了让老手艺活得更久、更远,古林子把部分过于繁琐的工序精简,摸索出一套“轻量版”体验流程——一个零基础的孩子,两小时就能独立完成一张傩面。她在传统色彩里适度融入更现代的渐变和调和,让傩面在保持古韵的同时,多了一点“时髦气”。她甚至学会了拍短视频、开直播,把一张傩面从泥模到成品的过程完整记录下来。视频发出去,外地网友留言:“阳泉还有这种东西?想去!”
古林子这才意识到,老手艺不缺生命力,缺的是让人看见的机会。现在,“傩面·坊”的访客里多了许多外地面孔——北京的美术老师、西安的设计师、郑州的大学生。他们来了,做了,带走了,也把阳泉傩文化的名字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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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博说,团区委下一步将联合更多非遗项目搭建常态化体验平台,让剪纸、面塑、傩面这些本土手艺走进更多校园和社区。阳泉的孩子们,将有机会从小“摸”到家乡文化的脉搏。
离开“傩面·坊”时,暮色渐浓,巷子里起了凉风。古林子送记者到门口,手上还沾着没洗净的糨糊。记者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转身回到案前,弯腰,拿起一张新裁的桑皮纸,手指蘸过糨糊,开始往泥模上敷贴。动作很轻,很稳,像这35年里的任何一个黄昏。
出村的路上,记者一直在想:今天我们谈论非遗保护,到底在保护什么?是建档立册?是申请牌子?还是把老物件搬进展柜,供人远远地看?
古林子给了另一种答案。她用35年的时光告诉我们:非遗真正的生命力,不在博物馆的玻璃后面,而在人的手上——在老艺人布满皱纹的指缝间,也在孩子们沾满糨糊的指尖。它需要被触摸、被呼吸、被一次次笨拙地重新做出来,哪怕做得歪歪扭扭,哪怕颜色涂出了边界。因为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里,藏着的正是一个民族最真实的文化基因;那些“出格”的色彩中,萌发着的正是一颗颗文化自信的种子。
一纸藏古韵,一傩承千年。古林子用半辈子做了一件事,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觉得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不能断在自己这一辈手里。而比坚守更可贵的,是她把手中的线递了出去,递给了那些眼睛发亮的孩子。那些孩子终将长大,他们或许不会成为匠人,但童年时指尖触碰过的纸张温度、糨糊气味、色彩碰撞的快乐,会像一粒粒种子,深埋在生命的土壤里,在某个不经意的春天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