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电脑屏幕上弹出“比对成功”四个字时，太原公安迎泽分局专案组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刑事科学技术大队大队长杨帆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终于能给张春芳和她的家人一个交代了。”10月11日，山西晚报·山河+记者从山西省公安厅获悉，这起跨越46年的命案积案已成功告破，真凶被确认。

太原迎泽警方多次召开专案分析会，即使案卷泛黄，他们破案的信念从未改变。

1980年12月12日，太原。涂建安（化名）下班推开家门，妻子张春芳倒在血泊中。双手双脚被晾衣绳绑着，墙上喷溅着血迹，柜箱被翻得一片狼藉。

法医鉴定，张春芳死于颅脑损伤，凶器疑似家中的火钩火铲，但遍寻现场，始终没找到。时任技术科科长邢爱新在盛放苹果的瓷盘边缘提取到一枚清晰的指纹。“是左手拇指。”他迅速做出判断。这枚指纹被拍照、存档，成为现场唯一直接物证。

被盗的东西很快被核对出来：两台三洋牌录音机、一块手表、两个手提包、两把自动折叠雨伞、十盘磁带、一串钥匙。经过排查走访，专案组拼出一条线索：案发前，张春芳曾带着一台录音机去五一广场附近的海子边售卖。涂建安听她说过，一个年轻男子想买，但钱不够，问了她家住址，说凑够钱上门来取。

线索指向明确——谋财，盯上的是进口录音机。但上世纪80年代的侦查手段有限，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想买录音机的年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案件悬了起来。40余年间，很多事情都变了，唯有那枚指纹依然在档案室的铁皮柜里等待着。

今年，迎泽分局将“1980·12·12张春芳被杀案”列为重点攻坚目标，抽调刑侦和刑事技术骨干组成专案组。刑事技术组民警赵海波对当年那枚果盘上的指纹进行精细标注，录入系统。5月15日，山西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刑事技术支队传来消息：比中了。

比中的是一张来自原北城分局的八指指纹卡，登记姓名“申志忠”(化名)。但这张卡只有姓名和条码编号，没有身份证号、没有户籍信息、没有案由。这张卡片究竟由哪个单位采集、涉及什么案子，因年代久远而查证困难。

专案组从姓名入手。全国叫“申志忠”的人不少，结合作案年龄，筛出4人，分别位于山西原平、河北邢台、河南开封、福建宁德。“80年代交通不便，太原周边的人员作案可能性更大。”办案民警郑弘钊分析。专案组决定由近及远展开排查。

首先被排查的是山西原平的“申志忠”，1963年出生，案发时已满17岁，曾在案发地周边的煤矿务工。郑弘钊和赵海波立即赶赴原平。据村干部反映，此人有家族遗传的智力障碍，平日靠领低保度日。经过比对，原平“申志忠”被排除。

“当时很焦虑。”郑弘钊回忆道，“虽然指纹比中了，但名字不一定准确，如果按照姓名排查，有可能连侦查方向都是错的。”

专案组决定换一个思路：调取那张指纹卡条码编号前后的相关档案，看看有没有同批次被查处的人。这个办法笨，费时费力，但已是当时唯一可行的方向。

就在查阅大批旧档案的过程中，迎泽分局副局长徐利辉想起了一条关键线索：“1987年大东关储蓄所抢劫杀人的案子，犯罪嫌疑人好像就叫申志中！”

那一年是徐利辉入警的第二年。虽然同音不同字，但按照当年的书写习惯，此“申志中”有可能就是“申志忠”。

专案组立即调出1987年大东关储蓄所案的相关材料。

那是1月5日，一名女储蓄员在储蓄所内遇害，现金被抢。刑事技术民警在案发现场提取到一枚指纹。当时还从上海请来全国知名的画像专家，根据目击者描述绘制了凶手的模拟画像。杏花岭分局享堂派出所户籍员一眼认出——此人正是本辖区的申志中。

据徐利辉回忆，申志中当时在那一带是出了名的地痞，经常惹是生非。民警立即前往申志中家搜查，但遗憾的是，并未搜出赃款，现场提取的指纹也不是申志中所留。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除了画像没有其他证据，抢劫杀人罪名始终无法成立。最终，因在其家中搜出自制猎枪，公安机关以私藏枪支、弹药罪对他劳动教养三年。

就在追查这条线索的过程中，徐利辉又回忆起一桩旧案：1995年9月24日，申志中以包车为名约了女出租车司机梁某燕，将她诱骗到偏僻地点，持刀实施抢劫。梁某燕激烈反抗，申志中将她杀害，随后变卖那辆黄色面包车。销赃时被警方发现，人赃并获，铁证如山。1998年7月10日，申志中被执行死刑。

三起案件串在一起，犯罪嫌疑人逐渐显现——申志中专门选择女性目标，手段从临时起意逐步升级为预谋作案，且每次均为谋财害命。专案组研判，此“申志中”极有可能正是“申志忠”。

专案组兵分多路，调取申志中在各个阶段的所有卷宗。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市公安局监管支队、第一看守所、杏花岭分局敦化坊派出所……专案组民警在半个月内跑遍了所有可能的档案室。

困难远超预期。1987年大东关储蓄所案的劳教卷宗，因年代久远，最终无处可寻。法院一审卷宗找到了，在第59页申志中手写上诉状的右上角，民警提取到一枚红色油墨捺印指纹——右手食指。而本案现场检材来自左手拇指，两枚指纹不能直接互相比对。

“必须找到一份标准十指指纹卡。”赵海波说。

最后的希望落在敦化坊派出所。申志中当年解除劳教后，敦化坊派出所曾在1990年3月11日采集过其指纹、照片等信息。专案组民警立即奔赴敦化坊派出所，在档案室里找到了申志中的档案：清晰完整的十指指纹捺印卡、照片、身份信息一应俱全。

经过比对，敦化坊派出所卷宗中的申志中左手拇指指纹，与1980年现场瓷盘上提取到的左手拇指指纹，认定同一。敦化坊卷宗中的右手食指指纹，与法院上诉状上的红色油墨指纹，也认定同一。现场指纹、敦化坊派出所卷宗、法院卷宗指纹，三个证据环环相扣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申志中”正是“申志忠”。今年7月21日，经山西省公安厅审核确认：申志中就是1980年张春芳被杀案的真凶。此时，距离申志中被执行死刑，已经过去了整整28年。

证据链闭合后，专案组继续做一件事——还原真相。

今年7月，民警远赴陕西宝鸡。被害人张春芳的儿子涂金生定居在那里。案发时他才3岁，被放在托儿所，躲过了一劫。他对母亲几乎没有记忆。他告诉民警，父亲涂建安2015年在太原去世，临终时还在念叨：“案子破了，一定要到坟上告诉我一声。”

涂建安这一生，被这起案子彻底改变了。他与张春芳十分恩爱，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张春芳被害后，涂建安变得沉默寡言。涂金生告诉民警，小时候确实听父亲提起过家里有两台三洋牌录音机。

而张春芳年迈的老母亲至今健在，提起女儿，依然泪流不止。

申志中的妻子和儿子也接受了讯问。妻子说，上世纪80年代初丈夫确实带回家一台三洋牌录音机，用了一段时间后就不见了。儿子只记得父亲爱好时髦东西，收录机和卡拉OK都爱摆弄。

据此，专案组还原了案件完整经过：1980年12月，张春芳携带录音机前往海子边售卖，申志中以收购为名上前搭话，谎称钱款不足，骗取住址后约定上门。12月12日下午登门，在实施侵财过程中，将其捆绑杀害，劫掠财物后匆忙逃离。他将录音机拿回自己家中使用了一段时间后变卖。

今年7月底，专案组把案件材料装订成册。现场指纹照片、法院审判卷宗指纹鉴定书、证人讯问笔录、被害人亲属走访记录，一页页摞起来，不厚。46年，几代人的功夫，最后装进这个牛皮纸袋里。

材料归档之后，办案民警给涂金生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案子破了。电话里，涂金生说了声谢谢。

近日，涂金生从宝鸡给民警打来电话。他说自己去父亲坟前坐了坐，专门把案子破了的消息告诉了老人。说完这句，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妈终于可以闭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