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口的大柳树下是我们村的露天电影放映场。
这里原是生产队的场院所在地。既然是场院,地方自然很宽阔,要打粮扬场(用木锨等工农具播扬谷物、豆类等)的地方,往往通风旷达,眼界开阔。我只记得在我小的时候生产队已经解散了,只剩下前面的一排土仓房和牲口棚仍在,窗户用破破烂烂的木棒支着,或裹着几块呼呼啦啦的塑料布,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很大的老鼠跑来跑去,似乎它们也在为生活奔忙着。
场院的后面有一个硕大的粪堆,小山一样。孩子们最爱在这里玩“抢山头”,大家推推搡搡,连滚带爬,有时还特意倒在地上,去扯住别人的脚踝,哪怕被踩踏了一顿也不吭一声,为的就是占据最高点的时间久一些,似乎只有那样才能体现王者风范,达到成功的顶点。
不远处就是那几株突兀的大柳树,有多少年头没人知道,只是树有半搂粗,虬曲向上,盘根错节,现在想起来倒觉得很有艺术感。绿柳成荫,这里自然成了大家空闲时的集散地,于是也就成了放电影的最佳场所了。
放映员叫张二愣。
张二愣并不愣。只是因为他大哥叫张大愣,他便有了二愣之名。听说张大愣出生的时候就先天残疾,几岁了还不会说话,看人也总是傻愣愣的,所以村民就给他起了这个傻名。张大愣早夭,他母亲又生了一个孩子,便顺延着叫他张二愣。
张二愣很聪明,会说话,也会来事儿。虽没上过学、读过书,却跟着生产队的账房认得不少字。后来他逐渐长大了,在队里活动多了,一来二去地就当上了村里的电影放映员。这可是个让人羡慕的活,尤其是我们这帮孩子,简直把他当成神一样的存在。
张二愣娴熟地倒带、压带、调灯、换卷。我们就围在旁边看着,不时地问:“下一部电影是啥?这是第几卷了,还有几卷?明天你还来我们村吗?下一回什么时候来?”
这一连串的问题把张二愣问蒙了,不知道从何回答。于是说:“一个一个问,好吗?一个一个的!”
我想跟张二愣学放电影,那样就可以第一时间知道结局了。《少林寺》里秃鹰是怎么死的?《武林志》里的何大海又是如何牺牲的?等等都能讲清楚,小伙伴们就都得听我的了。可是张二愣不同意我的想法。他说:“你还小,以后的路还长呢,也许以后会有更喜欢的职业,要是真想放电影,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有一次,村里放电影《佐罗》,大家看得津津有味,刚演到佐罗的马车掉进河里时,突然停电了。全村人抓耳挠腮,仿佛一盘饺子吃了一半,直接被人端走了,就剩下点酱油在桌上。孩子们吵吵个不停,都不愿意回家,不停地问还能不能来电?等了半天也没有结果。正在这时,张二愣拿出一个手电筒,前面挡上一块玻璃板,反写着一行字,接着一束光投到银幕上:佐罗没有死!大家这才安心地回了家。
天有不测风云。一次跑片,天黑路难走,张二愣和他的二八大杠失足掉进南村外的一条河里,湍急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一切。发现张二愣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最先被发现的是被冲到岸边的放映机箱子,人们这才知道他出了事。顺着河流一路寻找,张二愣被捞上来时早就没气了。
得知这一消息,村里人伤心极了。自发地来送张二愣最后一程,他太年轻了。
我和小伙伴也很难过,远远地看着,觉得他有一天还会回来,他只是睡着了,或者要出一趟远门儿。
后来,村里的放映员换了一个年岁稍大的。他不苟言笑,我更加无法预知电影的结局了。我更加想念张二愣。每次放电影前,孩子们都会拿出手电和玻璃板,一齐投向银幕:佐罗没有死!
我最终也没有当上放映员。我长大了,参军去了边疆,转业后在县城安置了工作。回老家农村的次数越来越少,但还是会回去的。如今,村里偶尔也会组织放一场露天电影,场地仍然是当年的位置,仍是宽宽的银幕,但大柳树不在了,仓房不在了,粪堆也不在了,剩下的只有无声的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