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的时候到厨房去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9-24 10:48:12

小时候有一年暑假,母亲生病在市里住院,我被寄放在外婆家一阵。白天与小伙伴们疯跑还好,一到傍晚就特别想母亲。我蹲在厨房门槛上,看外婆烧火。

  

外婆家的厨房是老屋东边的偏房,土灶台用了很多年,灶面被烟火熏得发亮。外婆往灶膛里塞枯树枝,火苗蹿起来,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她炝锅,倒油,炒红薯藤,一边翻动锅铲一边说:“火旺,心乱了菜就蔫了。”灶膛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皱纹很明显。她又煎了两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把碗推到我面前,“吃!”

  

我低头扒着荷包蛋,眼泪掉进碗里。外婆假装没看见,又去为灶膛添了把柴,说:“灶里有火,屋里就有人。有人,就不怕。”那个夏天,我吃了很多顿外婆做的饭。她没说过一句“别想你妈了”,只是每天几次准时站在灶台前,让火光和饭香把日子填满,也替我守护着那个夏天。

  

后来我长大,在城市里漂泊。有天与往常一样,加班到很晚才回来。小厨房只剩三个鸡蛋、半根火腿肠和一碗隔夜米饭。我把平底锅架在电磁炉上,倒油,打蛋。蛋液入锅,“滋啦”一声迅速凝固成金黄,像一朵花在黑夜里突然绽放。

  

米饭在锅里被翻来翻去,每一粒都裹上了蛋液。我加了一小撮盐,关火,盛进碗里。端着碗坐在电脑桌前,热气扑到脸上。这碗蛋炒饭不好看,盐似乎也放多了,但它是我亲手做的。在没人在意你吃没吃饭的十平方米出租屋里,至少这一碗饭是热的,是真的。在这个没人等你回家、没人问你冷暖的城市里,厨房也是唯一我能自己说了算的地方。

  

想到土耳其女作家爱诗乐·沛克的小说《忧伤的时候到厨房去》。作品中,三位在不同城市的主人公在人生灰暗时刻,买下了同一本名为《舒芙蕾》的食谱。纽约的莉莉娅长期忍受与丈夫之间“优雅的孤独”,丈夫瘫痪后,她不得不承担起繁重的照护责任,生活几乎将她压垮。巴黎的马克生活几乎完全依赖妻子,妻子突然离世,他的世界瞬间崩塌,只能在空荡荡的公寓和厨房里,独自面对巨大的空洞。伊斯坦布尔的菲尔达深陷与年迈母亲的复杂关系中,母亲摔伤并出现阿尔茨海默症迹象后,她身心俱疲,厨房成了她暂时喘息的避难所。

  

中国人的厨房,似乎很少与忧伤联系在一起。但其实在看不见的时候,很多说不出口的话,咽下去的委屈,压在心底无处安放的疲惫,都流向了那一方灶台。厨房并不是用来逃避的,它是还能为自己做点什么的最后一块自留地。

  

就像那天,孩子考试数学不及格,物理分数更低。妻指责我“你怎么教的”,又跟我说到房贷的事。我没说话。他们都睡了之后,我走进了厨房。冰箱冷冻层里有半袋饺子,不知是妻之前包的还是买的,冻得硬邦邦,好像是荠菜猪肉馅的。我烧了半锅水,水开后下饺子。白色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小小的船。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咬开皮,荠菜的清香混着肉汁涌出来。

  

手机亮了,工作群里又发来一条消息。我看了一眼,没回。吃完这碗饺子再说吧。至少,吃它的时候心情是愉快的。

  

忧伤的时候到厨房去,不是为了躲开什么,只是在觉得自己碎了一地的时候,去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编辑: 张静玉
一周热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