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届山西省“杏花奖”评比展演的舞台上,晋剧《淘金案》与新编历史京剧《诤臣李殿林》先后亮相。两台戏同属廉政题材,却绕开了这条路上最常见的一种写法:贪官作恶、清官查案、正义获胜。观众入场便知结局,这条路痛快,但人物容易扁平——清官没有软肋,恶人只剩一个“恶”字。这两台戏骨子里是另一种写法:都有冤情要申,有贪腐要查,有权贵要顶,但真正撑起全剧的,是另一层东西——刚直不阿不再是一种天赋性格,而是一次次被撕扯之后的选择;为民情怀也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有人真的为此付出了代价。

“宁折不弯”说的就是刚直不阿,但关键在那个“折”字:你得先让观众看见一根会折的骨头,才知道它始终不折有多难。这正是两台戏下的功夫。

一、《淘金案》:刚直是含泪的抉择

金县是朝廷的淘金之地,大批淘金人在河道里劳作,每年产出的黄金源源不断运往大宋金库。一场大水突然冲毁了淘金场,千百人葬身洪流,大宋金库随之告急。地方上报:天灾。

水是天降的,洪水却是人放的。金县县令安元真受了王爷指使,暗中扒开堤口。他要的不是淹死人,是借水把账抹平——人死沙冲,金子去了哪里,就没人说得清了。“天灾”两个字,盖住的正是一桩桩贪墨。

御史韩亮奉旨微服查案。案还没查,板子先下来了:安元真不问来路、不听分说,四十大板直接打在奉旨查案的御史身上。县令敢打御史,可见他背后的靠山和关系网有多硬。韩亮挨完板子,戏没有让他立刻亮出身份、发威立势,而是让他忍痛去找证人。他找到一位幸存的老淘金人,又打听到一个叫金天壮的关键人物。眼看线索就要接上,又断了:老淘金人遭人陷害,刚刚找到就已咽气;金天壮被下了大牢。再死一个、再抓一个,就是有人在清场。观众这才明白,韩亮查的不是一桩案子,是一张网。网一动,网上的人全动了,说情的来,恐吓的也来,软的硬的轮番上阵。韩亮不吃这一套,案子就越扯越大,一直扯到朝中很多贪官污吏。这时来了最重的一击:太后下懿旨,停止查案。

停了,合乎规矩;不停,就是抗旨。所谓刚直不阿,不是在没人拦你的时候往前走,而是在最高权力叫你停下的时候,你还往前挪那一步。

查到最后,凶手安元真竟是韩亮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韩夫人求情,编剧没有把她写成撒泼搅局的角色,而是让她做一个母亲该做的事——求。韩亮不顾求情,眼含热泪把儿子送上断头台。铁着脸送上去,那是清官样板;含着眼泪送上去,才是活生生的人。刚直不是没有眼泪,是含着泪把事办了。

二、《诤臣李殿林》:不求胜利的胜利

如果说《淘金案》的难在“情”,《诤臣李殿林》的难在“明知不成”。

“官以价论,政以贿成”,捐纳制度在晚清登峰造极。花钱买官,买到官就要捞回来,捞回来的路只有一条:盘剥百姓。历史上的李殿林(1842—1916),山西大同人,同治十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内阁学士、江苏学政、吏部左侍郎、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他在吏部任内痛感捐纳制度的弊端,奏请“停捐纳,裁书吏”,主张从吏部自身做起,结果未被采纳;辛亥革命后辞官归乡,去世时家无余资。这是一道明知不会被采纳还要上的奏请。他的刚直不阿,不体现在“赢了”,而体现在“明知赢不了还上”。

身居吏部尚书的他,在权力中枢看账目、看官员任免、看一份份报上来的官位空缺。

第一道撕扯落在师弟王瑞身上。王瑞与他情同手足,当年恩师曾舍身保全过李殿林,这份恩情让他一辈子包容、体恤这个师弟。可王瑞走的是捐纳的路——靠买官进的仕途,上任之后肆意妄为、鱼肉百姓。李殿林于是被逼到极难的境地:于私,是恩师的托付、同门的情义;于公,是捐纳制度长出来的毒果,是该办的人。办王瑞,等于否掉自己半辈子的情义;不办王瑞,等于否掉自己的初心。戏用一次次上书进言,串起他对王瑞的包容被一点点耗尽的过程。观众看着他挣扎,最后的“舍”才有分量。

第二道撕扯落在朝堂上。对面坐着慈禧,旁边是奕劻、李莲英、鹿传霖一班人,光绪也在场。他说的每一句实话都在动朝官的个人利益,压力具体而实在:有威胁的,有暗示的,有人等着他出错。而他偏要说,而且要当着皇帝和太后的面说。这就是“诤臣”二字的本义:诤是当面直言,不是背后议论,也不是把折子递上去就算完。

第三道撕扯落在家里。编剧穿插李殿林与妻子周氏的居家戏,让人物落地:他也是个有家室、有地位、讲情义的人。这几场戏让“冒死”有了代价——他有妻有室,这一去家里怎么办;同时也为后面的“宁折不弯”作反衬:正因为他有这般柔软的一面,硬起来才叫选择,不叫天性。历史上这道奏请没有被采纳,但他还是上了,只是没被采纳。所以这台戏的结尾不是凯旋,而是把“上”本身写成了答案。

三、四关过完,才叫宁折不弯

两台戏对付主人公的方式如出一辙,都是一层层往绝境里逼。第一关,身体上遭罪:韩亮还没查案先挨四十大板,李殿林当庭直谏冒的是掉脑袋的风险。第二关,路上全是绊子:韩亮找证人,证人一个个被害、被关;李殿林要办的师弟,偏偏是恩师的托付、同门的手足。第三关,上面的人压下来:韩亮面对的是太后懿旨叫他停手,李殿林面对的是慈禧当廷施压。最后一关,从家里来一刀:韩亮发现凶手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李殿林要对付的是情同手足的师弟。

今天重演这些故事,在回答一个问题:当制度有空子、行权有压力、身边有人情的时候,一个人凭什么还能往前挪那一步?两台戏的答案很朴素:因为他看见了。韩亮看见了葬身洪水的淘金人,李殿林看见了被苛捐压弯的百姓。他们不是被谁指派,而是自己站了出来。为民情怀的起点就是在这里。

剧中,李殿林家中挂着一幅条幅,写着两句话:“虽无师保可对天地,不立城府自振纪纲。”这恰好回答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刚直不阿到底靠什么撑着?“虽无师保可对天地”,是没人盯着我,我也对得起天地良心;“不立城府自振纪纲”,是我不玩权谋、不使手段,就凭一身正气维护法度。靠的不是天生铁骨,也不是职位权力,而是三个字:对得住。韩亮对得住那些淹死的淘金人,李殿林对得住民间要对得住苛捐压榨下的穷苦百姓。对得住,就敢在太后懿旨面前不停脚;对得住,就敢把亲生儿子送上断头台;对得住,就敢明知赢不了还往上冲。

《淘金案》与《诤臣李殿林》讲的是同一件事:当情与法、命与义只能留一个的时候,山西戏里的这些人选的是后者。他们赢了道理,输了骨肉;尽了本分,没改世道。正是这种“撕扯与纠结”,创新了原有的廉政题材模式,成了有血有肉的人的故事。本届杏花奖展演把这两台戏放在一起,完成了一次漂亮的互文:一台讲舍骨血,一台讲舍前程;一台赢了案子,一台输了奏请;最后都站在同一个地方——含着眼泪,没有退。这台互文留给观众的,不是廉吏必胜的承诺,而是一种持守的答案。在廉洁文化建设的当下,这样的答案值得被一再看见。

编辑: 胡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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