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檐光影——一位摄影师对山西古建筑的行摄记录 秋风楼记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4-07 09:26:46

秋风起时,我站在万荣后土祠的空场上,目光被那座拔地而起的木楼牢牢牵引。它像一位沉默的史官,在汾阴故地矗立了百余年,将汉武帝的《秋风辞》藏进飞檐斗拱之间,让每一缕掠过的风都带着千年的回响。

  

这座楼便是秋风楼,因楼上藏有汉武帝《秋风辞》碑刻而得名。它的身世像一部被黄河水反复冲刷的史书,创建年代已湮没在岁月深处,只留下清代康熙、同治年间重修的痕迹。如今我们所见的楼体,是清同治九年(1870年)重建的砖木结构,高32.6米,三层楼阁,十字歇山顶,36个挑角如振翅的飞鸟,在蓝天下勾勒出刚劲的轮廓。台基由青砖砌成,镂空的花栏像细密的织锦,将楼体托举在半空,东西两侧的“瞻鲁”“望秦”匾额,默默诉说着它俯瞰山河的气度。
  

西汉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的那个晚秋,汉武帝刘彻第五次巡幸河东,在汾河的楼船上与群臣欢宴。彼时秋风乍起,白云翻飞,草木黄落,大雁南归,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望着滔滔河水,忽然生出对时光的怅惘。他挥毫写下“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的诗句,将帝王的豪情与生命的悲叹熔铸为不朽的篇章。后来,人们为了珍藏这通碑刻,便在祭祀后土的祠庙后建起了这座楼,让诗与楼、人与地,在河东大地上结下不解之缘。
  

拾级而上,木质的台阶发出沉稳的声响,仿佛在叩问历史。二层廊下的斗拱如云朵堆叠,每一根木构件都带着清代工匠的匠心,没有一根铁钉,全靠榫卯咬合,却能在百年风雨中屹立不倒。三层的《秋风辞》碑刻静静伫立,字迹雄浑苍劲,“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的句子,在指尖抚过时依然能感受到帝王的苍凉。楼外的风穿过窗棂,带着黄河的湿气,恍惚间,我仿佛看见汉武帝立于船头,衣袂翻飞,箫鼓与棹歌在河面上回荡,而他眼中的汾河,正与今日我所见的黄河一脉相承。
  

秋风楼的命运,始终与黄河的涨落紧密相连。它曾三次被河水吞噬,又三次在废墟上重生。明代万历年间,汾阴脽被黄河吞没,楼体倾颓;清代康熙年间,人们在旧址上重建,却又在同治初年的洪水中再次倾覆。如今的秋风楼,是先民们从洪水中抢救出的文明火种,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承载着与自然抗争的坚韧。它不再是皇家祭祀的附属建筑,而是一座精神的灯塔,在河东平原上,守望着华夏民族对土地与时光的敬畏。站在楼巅远眺,黄河如带,从天际蜿蜒而来,与汾河交汇于不远处的平原。峨嵋岭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韩城的太史祠遥遥相对,仿佛在与秋风楼对话。脚下的空场上,黄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青铜鼎的兽面纹泛着幽光,将历史的厚重与当下的鲜活交织在一起。我忽然明白,秋风楼之所以动人,不仅因为它是一座精美的古建,更因为它是一段情感的容器——它藏着帝王的悲秋,也藏着先民的守望,藏着黄河文明生生不息的密码。
  

夕阳西下,余晖为楼体镀上一层金辉,我与友人缓缓走下台阶。秋风掠过耳畔,仿佛还在吟诵着“少壮几时兮奈老何”的叹息。这座楼,早已超越了建筑的意义,它是一首凝固的诗,一幅流动的画,在河东大地上,永远与秋风同在,与时光同行。

编辑: 徐梅 实习编辑 郭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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