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我拖着影子从单位出来。路灯把整条街切成一段明一段暗的格子，我踩过第三格的时候，抬头看见一盏路灯的光晕里，密密麻麻的小飞虫在绕圈子。它们飞得毫无章法，却又固执地画着圆，一圈，又一圈，像在跳一支无人指挥的旋转之舞。

我索性站定了看。那些极小的飞虫，比芝麻还细，在灯光里恍若浮动的灰尘。奇怪的是，没有一只撞向灯罩，也没有一只飞出光晕的范围。它们只是在那个透明的球体里盘旋，绕着看不见的轴心，不疾不徐，从晚上七点亮灯开始，到这时候，恐怕已经转了四五个钟头。

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夜也见过类似的景象，不过是煤油灯。飞蛾扑进来，翅上沾了火，噗嗤一声焦了边。外婆说，那是笨虫，见了光就不要命。但路灯下的这些家伙显然从容得多。它们趋光，却不赴死；围绕，却不抵达。这姿态里有种从容的生存哲学：靠近光亮，但保持距离；迷恋温暖，但全身而退。

我忽然觉得自己也在这盏路灯底下绕了很久。在这座城市里住了八年，换过三份工作，搬过四次家。每天早上从同一个地铁口钻进去，晚上从同一个出口钻出来，犹如一节车厢被送上轨道，沿着既定的方向来回。旁人看来，这是徒劳的重复。但我知道，每一步都绕过了些什么。那些不知如何与人提起的深夜，也就这么走过了。

飞虫们不知道天亮以后去哪。路灯六点半熄灭，它们就散了，恰似被风吹走的碎纸屑，无人知晓它们的下落。但此刻，在这盏灯还亮着的六个小时里，它们拥有一个完整的、发光的夜晚。我不再以为那是困顿。绕着光转，总好过停在黑暗里不动。停在那里，连影子都不会有。

灯下一阵风起，虫群被吹散了一瞬，又迅速聚拢回来。它们重新画起圆来，比先前更密、更急，仿佛怕被风带走，怕丢了这唯一的坐标。

我裹紧外套，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走出十几步再回头，那团光晕还在，虫群还在绕。我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快够着那盏灯了。

这世上多的是扑火的蛾，也多的是停在暗处的虫。而我选了第三条路，绕着一盏看得见的灯，一圈一圈地转下去，直到天亮，直到灯灭。那轨迹画在夜里，看不见，但我清楚记得每一圈。

有些路不需要被看见才作数，有些圆画到足够多，就会长出新的方向。哪一天风起了，我不必再绕着灯，就能飞向自己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