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河从河津龙门闯入运城境内时,两岸石壁如斧劈刀削。传说大禹凿开此门,桀骜的河水才算被驯服了几分。此后黄河渐次放慢脚步,绕过巍峨的中条山,在河东大地盘桓二百余公里,临猗、永济、芮城、平陆、垣曲诸县,皆被这条大河揽在臂弯里。

临猗羊肉泡
以羊肉、羊骨汤熬制而成,汤鲜味美。

永济牛肉水饺
以白面、牛肉馅包制而成,皮薄馅大、汤汁饱满。

平陆油泼面
以白面扯制而成,香咸微辣、滑弹筋道。
黄河冲刷出的不仅是河谷,更是厚达数百米的黄土层。数千年来风力和水力交替作用,在运城盆地铺开了大片沃土,土壤疏松深厚、排水透气,正适宜旱作农业的展开。这一带地处暖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区,年平均气温约十三摄氏度,年日照达两千余小时,无霜期二百余天,降水虽不算丰沛,却恰到好处地配合了小麦的生长周期。道光年间的《山西通志》曾言:“河东地势平衍,气候和煦,宜麦宜黍,自古为三晋仓廪。”此非虚言。

垣曲娃娃鱼
以人工饲养的娃娃鱼为原料烧制而成,鲜香软嫩。
早在四千多年前,后稷便在这片土地上“教民稼穑”。秦汉之际,河东正式得名,粮食生产已颇有规模。饮水思源,这片土地上的餐桌,根基是从黄河的淤泥里扎下去的。
说到运城沿黄县市的饮食,不能不提河流、渡口与道路的牵动。运城处于晋陕豫三省交界,古称“河东”,自古以来便是东西交通与南北往来的孔道。黄河岸边,渡口星罗棋布——风陵渡、大禹渡、茅津渡、蒲津渡,从汉唐至今没有断过舟楫与行人。

夏县馉圈馍
以发面烤制而成,口感筋道、麦香四溢。
渡口边上的饮食,最突出的一个特点是耐储存、便携带。宋代以后,中国经济重心虽已南移,但河东盐运、茶马贸易依然频繁,往来商旅穿梭不休。黄河边上的居民因此产出了大量干粮类食品。夏县的馉圈馍便是其中之一。馉圈馍形似圆环,以面粉、花椒叶、芝麻和制,烤至金黄焦脆,中间穿孔用麻绳串起,挂在腰间或褡裢上赶路。明清时期,河东盐商沿虞坂古道运盐至中原,馉圈馍便是路途中最实在的口粮。清乾隆年间《夏县志》载:“馉圈饼,麦面为之,形如环,炊于炉,可经旬不馊,商贾行远必备。”咬一口,椒香与麦香在齿间碎裂,硬朗磕牙,却正投了行路人的脾胃。与之类似的还有运城石子饼。此饼古称“石鏊饼”,其做法源远流长,唐代叫做“石鏊饼”,到了明清唤作“石子饼”,是将面团置于烧热的鹅卵石上烙熟,饼面烙满凹凸石窝,薄脆如纸。光绪年间《山西通志》记:“河中府石子饼,以石炙之,酥脆耐久,商旅利于赍持。”

运城石子饼
白面、花椒叶为原料烤制而成,香咸酥软。
黄河岸边的人来来往往,饮食也在人流涌动中留下了各自的痕迹。有一些饮食带着典型的草原风味。清光绪年间的《解州安邑县运城志》记载:“北相镇市集,胡卜摊贩云集,面薄如纸,汤清似水,香气四溢,食客络绎不绝。”胡卜的“胡”字透着外来气息,将烙好之饼撕成细丝,入汤同烩,麦香与肉香交织,既体现了黄河岸边的麦作根基,又折射出多民族饮食文化的融合。一碗热腾腾的羊肉胡卜,吃的不仅是味道,更是从丝绸之路上吹来的风。与胡卜有着相同来路的另一种风味那就是广受人们喜爱的羊肉泡。

河津羊肉胡卜
以羊肉、白面薄饼为原料,鲜香微辣。
运城沿黄各县虽共享一条大河,却各有各的脾气,饮食也因此呈现出丰富的内涵。
先说说面食的变奏。万荣、临猗一带农家,过去常吃水疙瘩。所谓水疙瘩,便是把面粉调成稠糊,以筷子拨入滚水锅中,煮成不规则的面块,捞起浇上酸菜臊子或蒜醋汁。民国《万泉县志》记:“农家忙时,以水疙瘩就咸菜,辅以米汤,省时省力。”农村夏收大忙,妇人们顾不上擀面切条,一盆面糊拨入锅里,片刻便成。

芮城椒香水疙瘩
以花椒叶揉入白面团揪制而成,口感筋道、汤汁醇厚。
夏县粉浆饭
以煨面熬制而成,酸香适口。
至于粉浆饭,则是另一种老味道。粉浆饭是用绿豆粉浆煮小米、黄豆、花生、萝卜丝,熬成稠粥,酸香开胃。旧时河东农村,几乎家家户户做绿豆粉条,滤出的浆水不舍得倒,便与小米同煮,撒一把干辣椒,成就了这道有着发酵味道的地方风味。如今生活好了,粉浆饭反倒成了饭店里的怀旧招牌,一碗下去,酸得人眉眼皱起来,胃里却舒坦得很。粉浆饭是夏县人的家常饭,如今更是在外游子最惦念的一道家乡滋味,更是夏日里的解暑佳品。
运城油纳肝
以猪肝为原料烹制而成,香咸酥软。
油纳肝是晋南地区的一道传统名菜,以猪肝为原料,采用生炒的烹调方式,制作这道菜的关键是猪肝的处理。“油纳”是指放进热锅、热油里的意思。晋南一带的饮食习惯与陕西中部很相似,口味偏重辣、甜,烹饪技法多为熘、炒、汆、烩等,油纳肝就属于这些菜式中的代表菜品。

河津纸皮包子
以烫面、馅料包制而成,皮薄馅大。
若要理解运城沿黄地区的饮食精神,恐怕还得深入到习俗当中去。这一带的岁令节俗和人生礼俗,都与祭祀、纪念、团聚密不可分,食物充当着情感传递的媒介,承载着人间的温情。

万荣凉粉饸饹
以苦荞饸饹、绿豆凉粉拌制而成,酸辣咸鲜、软嫩可口。
运城沿黄数以百万计的人们,千百年来根植于黍稷麦浪之间,仰望上苍,俯耕黄土,依傍黄河水而活。吃,不只为了果腹;它刻下天地运行的节律,它铭记青史里的忠义节气,它也收敛着祖先行走天涯时,一口珍重随身携带的干粮。
戎马倥偬也罢,万里行商也罢,逢年过节也罢,这片黄河岸边的人们最终都回到了最朴素的声音上:面能养人,土能养命。唇齿间流转的,不是浮华,而是厚土千年的余温黄河迢递不绝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