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天地人三才,天是一样的天,因地不同而人各异。
把天也可以看作时间,每个人的时间都是一样的,但每个人的空间不同,命运也有所不同。
孟浩然的故乡在襄阳,风景秀美,隐居胜地,留下了多少才子圣人隐居的传说和旧址。
鹿门山、岘山、万山……襄阳附近有多少座山,就有多少隐士的故事,在这里长大的孟浩然从小看到的就是自然,这是他的母体,就像王维随着母亲信佛一样,在遭遇到人生重大变故时,回到母体中寻找解脱之道,孟浩然的一生,也是在自己的根上纠结着,他是隐士文化的继承者,但却面临着不得不入仕的选择,山水对他来说是熟悉的、温暖的、安全的代名词,却不是时代对他的命题。
山在孟浩然的眼里,不仅仅是山,而是如史官一样的历史见证者,如上帝一样的公正裁判,他来到山面前,看到的不是景色,而是千古风流过往消散。“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正是一个个风流故事的消逝,才成为了古今历史的一部分。古往今来兴亡盛衰都在山面前发生,如果放入到山的时间感受中,这些人事代谢、往来古今可能就是一部电影,一本书的时间。
有人凋谢了,自然又有了新一代。
一代人来,一代人去,这才是山的真知。
除了山之外,还有谁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的那些刀光剑影、鼓角争鸣,好在“江山有胜迹”,总有一些历史痕迹被留下了,不仅仅是一个无影无踪的传说,有物证,也正是这个“物证”驱使着一群年轻人又一次来到了这里。
江山留下了什么“物证”呢,按照叙事的时间顺序,下两句应该是先看到了羊公碑,然后哭了。这时渐入寒冬,天空也让人寒冷。
但孟浩然不这么写,因为这首诗真正的重点,真正的谜底就是羊祜的“堕泪碑”,诗人在这里找到了共鸣,这是他登山的目标,是他和古人在某个时空共情的时刻,他一定要留在最后揭晓,放在诗歌的最高潮部分。这时他突然岔开一笔,开始写景,“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一个浅,鱼梁是岘山的一个沙洲,水不再丰沛,不再涌动,而在干涸和死寂之中;一个深,云梦泽,是岘山之外的大湖,大湖仍然平稳广阔,深不见底。这是大自然的必然选择。近的,我们看到了时间的痕迹,看到了变化,而远的,我们觉得浩瀚无垠,不可捉摸。
“羊公碑尚在”,羊公是羊祜,一个早于孟浩然许多年的古人,西晋的名将,曾经在襄阳做官,也常常到这岘山来游玩,曾经在这里感慨,山存在于宇宙洪荒之初,有多少文人墨客和自己一样来此登山观景,感慨时间,但他们都去哪儿了呢?都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孟浩然在这里和羊祜有了一模一样的想法,他们像是跨越几百年完成了一次对话。这个对话的工具就是“碑”,孟浩然说的“羊公碑”是指岘山上的“堕泪碑”,传说羊祜给当地做了不少有意义的事,去世之后,当地人在他最喜欢登临的岘山上为他立了这块碑,一看到碑,很多当地人就落下眼泪。今天孟浩然也看到了这块碑,“读罢泪沾襟”,他是为羊祜而哭吗?显然不是,他并没有讲过多少羊祜的功德。
他是为自己而哭,过了几百年,他在这里看到了一个曾经的自己,那个也在这里感慨过古往今来俱往矣的羊祜,不就是现在的自己吗?但羊祜仅仅剩下的就是一块碑,而自己呢?
多少韶华,多少丰功,多少有梦想的人都消逝在时光之中,山还在那里,新来的人一拨又一拨,都认为自己将会多么了不起,也都会一个个凋谢在风中。
